作者 / 江泓
出品 / 明湖财经
7月16日,A股市场迎来了一个历史性时刻。随着国内存储龙头长鑫科技正式开启科创板网上和网下申购,这家被誉为“国产存储之光”的企业瞬间引爆了资本市场。
发行价8.66元/股,募资总额最高可达666亿元,不仅一举超越中芯国际,成为科创板史上规模最大的IPO,更让市场见证了其从连年巨亏到单季狂赚两百多亿的惊人跨越。
而这一切奇迹的起点,还要从十年前的一段往事说起。
01.
一人一城,破釜沉舟
要理解长鑫科技为何能横空出世,就必须先认识它背后的灵魂人物——朱一明。
这位清华物理系出身的海归工程师,在2005年回国创办了兆易创新,主攻NOR闪存芯片。凭借十余年的深耕,兆易创新成功登陆上交所,朱一明也证明了自己卓越的芯片设计能力。
然而,他的野心并未止步于NOR闪存。在全球存储芯片市场中,DRAM才是体量最大的核心赛道,每年市场规模高达上千亿美元。遗憾的是,这一领域长期被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巨头牢牢垄断,合计占据全球超九成份额,中国大陆的自主产量长期处于空白状态。
作为芯片设计起家的朱一明深知,没有自主的DRAM制造能力,中国半导体产业就永远受制于人。
为了打破这一僵局,2016年,朱一明与合肥市政府坐到了一张桌子上。
彼时的合肥正积极寻找产业转型的突破口,在成功押注京东方和蔚来之后,这座“风投之城”将目光投向了存储芯片。双方一拍即合,决定联合启动一个DRAM项目,内部代号“506工程”。
该项目首期投入约180亿元,其中合肥国资承担了约四分之三的资金,兆易创新则出资剩余部分。这个悬殊的比例意味着,合肥政府押注的不仅是一个项目,更是整座城市在半导体产业链上的未来位置。
随着资金的落定,项目迅速推进。2017年,合肥基地正式开工建设;2018年初,厂房建成,设备陆续搬入。同一年7月,为了全身心投入这场硬仗,朱一明做出了一个让资本市场颇感意外的决定: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,全职出任长鑫科技董事长兼CEO。
为了表明破釜沉舟的决心,朱一明更立下了一个铁一般的承诺:在长鑫科技实现盈利之前,绝不领取一分钱薪酬。就这样,他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这艘驶向未知深海的巨轮上,再无退路。
02.
奇梦达“遗产”,破壁入局
有了合肥国资的鼎力托底,长鑫终于拿到了入局的筹码。但DRAM行业的残酷程度远超想象,其技术门槛极高,专利壁垒森严。到2016年,全球只剩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三家幸存者,四十年积累的专利和资本筑起的护城河,没有新玩家能轻易突破。
朱一明虽在NOR闪存领域战绩斐然,但NOR闪存与DRAM的技术体系截然不同,他的既有专利和经验无法直接嫁接到DRAM上。长鑫想要破局,必须从外部找到技术源头。
这个源头来自一家已经破产的德国公司——奇梦达(Qimonda)。奇梦达曾是欧洲头部的DRAM厂商,在2009年因金融危机轰然倒闭前,留下了一套独立于“三巨头”之外的存储单元架构和深厚的专利库。2019年12月,长鑫通过加拿大专利运营公司Polaris,正式获得了这批奇梦达DRAM专利的实施许可。
朱一明曾公开表示,长鑫获得了约2.8TB的奇梦达技术文档,这些文件成为长鑫DRAM业务的根基。
在这些文档中,长鑫继承了一项至关重要的技术——BWL(埋入式字线)。传统方案把存取晶体管的栅极沿晶圆表面布线,BWL方案则把栅极沉入位线下方的沟槽中。这样做的好处是:存储单元能缩小到更紧凑的布局,同时延长沟道长度来抑制漏电,还能降低寄生电容。
实际上,“BWL加堆叠电容”正是当今三大存储巨头都在采用的主流架构。奇梦达当年虽因行业冲击破产,却保留了这项极具前瞻性的技术储备,而长鑫恰好拿到了这把打开大门的钥匙。在此基础上,长鑫从46nm级别起步,逐步迭代至10nm级别,先后完成了四代独立工艺平台的量产。
但专利和文档终究只是图纸,更持久的资产是工程师。
奇梦达在西安有一个四百多人的研发中心,是其德国以外最大的技术据点。奇梦达倒闭后,这些中国工程师的才智和经验在行业里扩散开来。幸运的是,长鑫成功接住了这股力量,将其中不少骨干招致麾下,为图纸注入了真正的灵魂。
更为关键的是,奇梦达德国工厂的前技术副总裁Karl-Heinz Kuesters也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加入了长鑫。这位在西门子、英飞凌和奇梦达连续工作了24年的DRAM老兵,主导的正是堆叠电容方案的开发。而现在,业内称他为长鑫DRAM的“王牌专家”。
图纸、专利与顶尖人才的汇聚,终于催生了奇迹。2019年9月,长鑫成功推出自主设计生产的8Gb DDR4芯片,宣告中国大陆DRAM产业实现了从“零”到“一”的历史性突破。整体项目从立项到首款 DRAM 芯片量产,长鑫仅用了三年,这个速度在全球DRAM产业史上堪称罕见。
03.
十年长夜,耐心陪跑
做出第一颗芯片是一回事,活下来是另一回事。
DRAM制造是IDM模式,设计制造一体,意味着你必须自己建晶圆厂、买设备、投产线,然后不断烧钱迭代。2016年到2025年这近十年间,长鑫科技像一个巨大的“碎钞机”在运转。
招股说明书显示,截至2025年年底,公司累计亏损366.5亿元。分年度来看,2023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63.4亿元,2024年亏损71.45亿元。两年合计亏了超过234亿。
如此巨额的亏损,根源在于DRAM行业极强的周期性以及新进入者面临的寡头压制。作为后来者,长鑫在产能规模上处于劣势,单位成本远高于竞争对手,在行业下行期完全没有定价权。特别是在2022年至2024年上半年,全球DRAM市场供过于求,价格持续走低,导致长鑫的毛利率一度跌入负数。
与此同时,为了缩小技术代差,公司还必须维持极高的研发投入。一边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市场绞杀,一边是必须持续砸钱的研发扩产,这就是长鑫在寡头垄断夹缝中的真实生存状态。
在这场漫长且看似没有尽头的“失血”中,是谁在为长鑫持续输血?
正是合肥国资。与那些需要向LP按期交付回报的私募基金不同,合肥的国资风投由市政和开发区国有实体支撑,没有短期的退出时钟。他们把晶圆厂当作一项十年期的战略赌注来对待,在长鑫最艰难的岁月里,合肥国资从未减持、从未退出。
直到IPO前夕,合肥清辉集电仍以21.67%的持股比例稳居第一大股东,合肥国资股东合计持股超过30%。此外,国家大基金二期、安徽省投资集团、阿里巴巴等四十多家战略与财务投资者也在多轮融资中接力进场,正是这些“耐心资本”一点点堆起了长鑫的产线与产品。
在这场长达十年的苦熬中,更有掌舵者的自我牺牲。朱一明在2018年立下的那句“盈利前不领薪”的承诺,直到2025年公司终于扭亏为盈时才真正兑现。为了这艘巨轮,他默默扛了七年零薪酬。
总结
周期翻转,王者归来
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破晓。2025年下半年,全球DRAM市场的供需格局迎来了戏剧性的逆转。
一方面,AI大模型引发的算力需求呈井喷式增长,AI服务器对内存的需求量是普通服务器的数倍乃至数十倍;另一方面,前几年行业低迷期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等巨头主动缩减了通用产能。
供给的收缩与需求的爆发瞬间打破了平衡,DRAM价格自2025年下半年起一路狂飙。长鑫科技首当其冲享受到了这波涨价红利,其产品在2025年三四季度平均售价环比涨幅分别超过60%和接近70%,2026年一季度更是再涨约57%。
价格的暴涨叠加自身产能的顺利爬坡与产品结构的升级,长鑫科技的财务数据迎来了史诗级的翻转。2025年全年,公司实现营收617.99亿元,归母净利润达18.75亿元,终于熬过寒冬,首次实现年度盈利。
到了2025年第四季度,长鑫科技全球DRAM市场份额已达7.67%,稳居全球第四,成为三大巨头之外唯一具备规模量产能力的玩家。
进入2026年,其爆发速度更是令人咋舌:一季度营收高达508亿元,同比增长719%;归母净利润247.62亿元,同比暴增1688%。
据公司预计,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将达到500亿至570亿元。仅仅半年时间,长鑫便赚回了超过500亿的净利润,一举抹平了成立以来所有的累计亏损。
04.
让股聚才,锚定未来
伴随着业绩的狂飙,长鑫科技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。2026年7月16日,长鑫科技正式开启科创板申购。此次发行价定为8.66元/股,发行66.88亿股,募资总额高达579.19亿元。
若全额行使超额配售权,募资规模更可达666.07亿元。这一数字不仅超越了中芯国际2020年创下的532亿元纪录,成为科创板史上规模最大的IPO,在整个A股历史上也仅次于农业银行和中国石油等少数巨头。
在这场载入史册的资本盛宴背后,长鑫科技展现出了极具战略眼光的治理格局。在A股五千亿量级的公司中,其“无控股股东、无实际控制人”的股权结构极为罕见。国有股东、地方国资、大基金二期、阿里系、兆易创新以及员工持股平台,共同构建了一个“国家意志+地方产业+战略资本+核心团队”的复合生态。
而作为掌舵人,朱一明在IPO之际做出了一个令市场惊叹的决定:他将个人持有的合伙份额中的50%(对应约7.68亿股),在上市满36个月后的十年内全部分配给公司及子公司的在职员工用于激励,自己分文不取。按市场估算,这部分股份市值超过162亿元,创下了A股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个人股权激励纪录。
不仅如此,朱一明还承诺上市后第一个十年不转让所持股份,第二个十年每年最多减持20%。从“盈利前不领薪”到“二十年锁定期”,他用最极致的诚意,将自己与这艘国产存储巨轮彻底焊在了一起。
长鑫科技的上市,其意义远不止于资本市场的一次敲钟,更在于它验证了一条中国硬科技企业的突围路径:在极高的技术壁垒与漫长的亏损周期面前,只要资本有足够的耐心、治理有足够的定力、团队有足够的信念,后来者依然有机会打破寡头垄断,在全球半导体版图中拼下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














